蒋维乔

余既与冯大稷家，（农）冯三稷雨，（涛）游盘山毕，再游房山。乃于民国八年五月三十一日，约会于正阳门京汉车站。是晨七时车开行，八时五十分抵良乡县之琉璃河。下车顾驴向西北行。过牻牛河，琉璃镇，李庄，东营，（中略）小磁窝，天开山，孤山口，下中院，上中院，而至接待庵，已午后二时矣。上方山之丛林名兜率寺，环寺有七十二庵，僧众均属一家，此庵在山下，专为招待游客者。与方丈名止蓬知客宝珠谈，据云，各庵苦行僧人，每年皆向兜率寺领口粮，一人铜子二十吊，米一石二斗。现在口粮不敷，故供养之僧仅有三十余人。在此午餐毕，四时，从庵后升兜率寺，两壁峭削。中通一径，狭而曲折，看似无路，一转又是一境。过天王洞，发筏汉岭，岭不高而陡绝，俗讹为发汗岭。自岭而下，再登山，得一平台，名欢喜台，四周奇峯环之。自台而上则为云梯，就石凿磴，约二百级，两旁铁絙长及百尺，四大曲，四小曲，依山盘旋而上，高入云天，云梯庵在焉。当天雨时，庵下为雨，庵上为云，甚为可观。行五里至兜率寺寺门，门前有桥名款龙桥，有亭名所见亭，康熙丙辰仲春建，下署智眼募造。其上有瓣香庵，西有延寿庵，东有药师殿，皆七十二俺之一也。自瓣香庵而上，过塔院庵，再上有红桥庵，庵面临东涧，流水有声，以桥通之，桥为红栏，故曰红桥，惜无人住。五里至兜率寺，寺在锦绣峯下，居上方之中央。

六月一日阴，晨五时后起，拟赴云水洞。七时出寺，同游者皆竹杖布鞵，向西而行。经文殊殿，下听梵桥，桥跨西沟之上，此山有东西二沟，在兜率东者为东沟，西者为西沟，至兜率寺门前款龙桥始合流。过地藏殿，山石层叠峭上突兀怪伟，莫可名状。其罅多生柏树。石磴高下不平，而柏树则夹道成行，且玩且走，不觉其艰。在兜率寺望摘星垞，高耸天半，至此则巍然在望，如平地特起者，盖已抵坨之后面矣。坨之东有一岩，独立于羣山中央，四无所倚，大石垜叠，根窄顶阔，黝黑奇秀，名天柱岩，垞之南有三峯连接，若向坨供揖者。自此再上，石层壁立，益觉怪异，上坡下坡，忽高忽低。八里至摘星坨，其下有弥勒庵，庵后可上坨，坨之形，下削上陡，斩绝不易登，疑无路可通，向寺中引路者，亦有难色。余与冯氏昆仲鼓勇先登，过朝阳洞，至一壁下，仰望坨顶，尚在半空，始知此陡壁乃小摘星坨也。因诘问引路者，则云摘星坨虽有路可上，然须折回，尤艰于行。余等问曰，汝能行否，答曰能，则云汝旣能，余等何独不能，乃令之前行。未及半，石壁悬绝，乃舍杖徒手攀树，以胸贴壁，效猿猱之升。路旁遍生荆棘，手皮刺破，流血亦不顾。升陡壁十余尺，乃得石级，未几又遇陡壁，如是四五次，方得至绝顶。顶有摘星庵，庵东南向，已仅剩废基。以升高计测顶之高度，得五百五十粎，加以京师平均海拔三十七个半粎，不过合营造尺一千七百六十余尺，惟其险阻，故登者绝少，此卽上方山最高处矣。从顶四望，房山外之天开山，周围环绕如宫墙，仅有孤山一口，正如大门，房山包含于中，正如重闺绣闼，自天开山外望之，不可得见，此其所以名房欤。自岮下坡，复上坡，再上再下，无虑十数次，方至云水洞。洞口有大悲庵，其左右有云水峯。余等在庵稍休，取干粮作午餐。洞中黑暗，各人皆持电石灯，又令庵人持炬引路，十一时半进洞游览。洞门高可丈余，洞壁皆石钟乳，右壁就石镌西方接引佛。至此再入，即漆黑无光。昔人有就洞之曲折分为十三洞者，今之庵人则恒分为九洞，余细察洞中扼束形势，当一自如和尚上方山志所分四进为适当。洞中景物，约有百余，皆石钟乳结成，所定之物名，皆一一逼肖，今就其最奇者述之，由第一进入，路渐窄，仅容一人，初尚低头可过，后渐屈身，最后则匍匐蛇行，肘膝着地，肩背摩石，数十武，忽由卑而高，旷然如大厦，内有卧虎山，马蜂窝，云彩山，半悬山之胜。以炬烛之，皆洁白之石质如冰雪。卧虎则一一蹲伏壁间，酷如真虎。马蜂窝之攒簇，云彩山则白云朵朵，涌现空中，半悬山则大石矗立，一半凌空，有孔上通，燃爆竹置其中，可发大声，名曰通天池，一半上与洞石接，名曰上天梯。第二进尤窄，名为油篓门，亦须蛇行入。然较第一进为短，其中奇异景物则最多。曰长眉祖师，独立岩畔，修眉下垂。曰狮子望莲，山石片片如莲花瓣，对面一狮，仰首望之。曰钟鼓楼，巍然高耸，石多中空，左右扣之，或钟声，或磬声，木鱼声，声声逼真。曰云锣，扣之则镗镗然。曰石筝，则石乳削长，垂下数尺，密若栉齿，拨之则铮铮然。曰白龙潭，则深不可测。曰仙人桥，则略约难行。曰观音说法台，则崇台层起，菩萨高坐其上，仰瞻不见其顶，对面卽南海落伽山也。曰玲珑塔，大可数围，层层而上，其半折断倒地者，则塔倒三节，及塔倒二节也。曰象驼宝瓶，则石象背负一瓶，虽人工雕刻，亦不过是曰净水瓶，则石壁中嵌一瓶，似类人工所为，以手扪之，乃天然石乳也。此外芍药山则满山朵朵芍药，葡萄山则满山葡萄，灵芝珊则满山灵芝，牡丹山则满山牡丹，以及石心，石肝，石肺，石肠，帽盒山，米山，盐山，随举一名，无不皆有肖，目眩心悸，未暇悉观。第三进为一宝，口窄如井，深丈余，仅容一人，后人足蹑前人之背，如履扶梯，俯伏而下，及半则翻身向前，足方履地，故名鹞子翻身。旣进，复极空阔，见一大山，层峦重叠，名千层万层山。白石圆绽如棉花着，名棉花山。石纹丝丝如面者名白面山。更有佛拳头，牛心，牛肺，石蘑菇等名。至此则水气蒸腾，滴沥而下，衣服湿润，石滑不受履矣。四进为南天门，石壁下离上合而尖，门旁有一石，长二尺余，酷似耳，名有耳无象。须弥山绵亘甚长，将军柱，通天柱，特然而起。石猴山则大小猴儿若跳跃，金鱼山则数百尾金鱼若游泳。更有石龟，石瓜，酱山，姜山等，到此处处水滴如雨。直穷洞底，则为十八罗汉。圆石矗立，如罗汉形，修短欹正，状貌各异。其上有石幡，石幢，宝盖，从顶悬垂，庄严似道场。余等三人立于罗汉之间，用暗室照相法摄一影。洞底尚有门，水滴益密，其下亦多水，自来好奇者至此，恒不能入。庵人云，卽勉强再进数里，亦无奇景可观，乃自此而返。此洞之深约三四里，所经之路则六七里。在洞中虽仅三小时，然已若长夜漫漫，昏黑不晓者。将出洞时，偶见射入天光，晃耀眼目，几不能开眼，惊喜之情，恍如隔世。洞内气候阴森，至洞外则大热。同游者皆衣服泥污，手足涂炭，余预着外衣一件，出洞脱之，俨若开矿工人工毕而易衣也。仍在大悲庵饮水休息，三时后由原路迤𨓦而回，至兜率寺，再南行约五里，至华严洞。洞虽不大，然亦石钟乳所成，内有莲池鹦鹉舍利等形，一一酷肖。若移至他山，则必著名，今为云水洞所掩矣。僧人就洞口建楼，名华严楼。回寺浏览一周，至殿后最高处大钟楼，登眺久之。

六月二日晨，出寺先向西行，至毘卢庵顶下。庵西有大松，高数十丈，房山柏多松少，偶见一株，异常可爱。过听梵桥西北上坡，至普陀崖下观音殿。殿前有小桥，亦横跨西沟之上，桥左亦有二大松。自此下坡，复回寺。由寺东侧门出，沿东沟行，隔沟望见观音洞，洞深六七丈，内有天然观音石像、在象王峯阴岩石之下。自此登山，两旁山石巉岩，层叠作黝黄色，绿树茂密，旭日照之，如一线天。未几至胜泉庵，庵已颓废，其后倚千仞陡壁，翠柏生其罅，盖卽峭壁峯也。又至一斗泉，泉旁有庵已已废。此泉在象王峯腰，其上多大石钟乳，乳端滴水，汇成一穴，以杖度之，约深四五尺。自象王峯西下，路极险仄，乱石塞途，荆棘刺肤，或细草贴地，滑跶不能着足，乃攀藤抚葛以形，屡下屡上，至旱龙潭。谭口与底皆为圆形而小，中腹则颇膨大，深十余丈，潭壁石层作黑色，下有钟乳，底皆为泥，夏日大雨，水虽骤满，顷刻卽干，故曰旱龙。自潭向西南而下，过普贤殿，殿踞象王峯之鼻。再逾东沟，至红桥庵旁小坐。自此出兜率寺门下山，山环水曲，古树奇石，各极其妙，一步一回顾，有徘徊不忍去之意，至云梯庵，有峭壁作凹形，夏雨时，款龙桥下之水，自壁倾泻而下，有似龙湫，俗呼为流水湖，意义不合，因名之曰云湫。再下，仍回接待庵午餐，三时一刻，乘兜子赴西峪寺。七时后至下庄，见一大溪，遥望石经山，卓立如笔，溪水卽自此山流下。到处有泉穴，至下庄儿水势极大，两岸白杨，行列整齐，间以杂树，树影溪声，俨若西湖之九溪十八涧，令人心清目爽。北方之山，雄壮少水，此则山明水秀，与他处迥然不同，可谓痛快矣。八时半至西峪寺，自上方至此四十余里，若从间道逾鸡脚岭，则不过二十五里，惟山路难行，祗能步，不能舆骑耳。